文/王勤伯

從我2003年來到意大利，已經在這個國家居住了足足23年。我曾全程見證意大利贏得2006年世界杯冠軍，然后又目睹了意大利足球（意甲+意大利隊）一步步走向衰落。意大利連續3屆世界杯預選賽出局，既有偶然因素，包括人禍，但也是歷史必然。

意大利足球衰落的原因，很多人認為是意大利經濟不行，意甲衰落了。這其實只是原因的一部分，因為同時崛起的很多足球國家，他們的經濟要么比意大利更糟糕，要么本國聯賽在歐洲只能算是三、四流水平。

真正的問題還是意大利人自己無法調整好心態，在不斷失敗的同時，仍然認為自己是足球強國。實際上，從2006年世界杯奪冠以后，意大利兩次參加世界杯都是小組賽出局，6場比賽只贏了1場，緊接著又是3次世界杯預選賽被淘汰，而且都是倒在附加賽。

就算是本次預選賽出局后，意大利人仍然在找各種原因，例如裁判因素。愿意進行深刻反思和總結的人很少。包括意大利足協主席，此人曾是意大利足壇童話“血堡奇跡”的締造者，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偏遠山區球隊打進意乙，但格拉維納掌管意大利足協后的成績，是2次世界杯預選賽出局。

俄羅斯世界杯預選賽出局以后，當時的意大利足協主席塔維基奧在各種壓力之下辭職了，他同時要求整個理事會成員一起辭職，結果沒有任何人響應。格拉維納在2018年末當選意大利足協新主席，盡管任職期間遭遇過各種丑聞，包括挪用公款，但他仍然連續兩次高票當選，2025年第二次連任時得票率高達98.68%。

為什么一個能力明顯不足、問題還很多的人能夠得到意大利足球圈的廣泛支持呢？答案很簡單，這就是意大利足球的共生關系。足協主席是由下面的成員協會或組織選出來的，例如意甲、意乙、低等級職業聯賽聯盟、業余聯盟、裁判協會、球員協會、教練員協會。只要新主席在權力、資金等方面給這些組織提供便利，就可以獲得支持。

所以，現在格拉維納已經迅速表態了，他不會辭職。已經連續兩屆預選賽失敗了，他仍然不會辭職！盡管中間還有歐洲杯冠軍這樣一個重大榮譽，但是意大利人從世界杯出局中收獲的失望，要遠遠大于歐洲杯奪冠的喜悅。而且，之后足協和冠軍教練曼奇尼之間的關系處理，也是一個相當糟糕的案例。

意大利足球圈的一大短視，是認為足球的答案都可以在自己的過去中找到。很少有意大利人像當年的薩基一樣，認為引進、學習國外的足球才能為意大利足球帶來提升。每次失敗之后，可以看到意大利足球圈說話就像在搬運中國足球圈的話語，例如什么“打好基本功”、“小時候成績不重要”、“不要太早給小孩上對抗、學戰術”、“技術為王”。

包括斯帕萊蒂離任以后，意大利足協的選帥過程也是如此。格拉維納假惺惺地去找拉涅利，這位擁有最豐富國際足球經驗、最能提振更衣室氣氛、最擅長因材施教制定戰術的老教練，卻在合同上設置障礙，讓拉涅利憤然退出。

隨后意大利足協迅速拋棄了其他有經驗和履歷的教練，宣布要走老國腳路線，組成了加圖索、布馮、博努奇團隊。而加圖索在技戰術方面被證明嚴重缺乏新意，是一名二流教練，他之前的執教生涯充滿失敗，甚至在克羅地亞執教豪門斯普利特時也是灰頭土臉地離開。

現在看意大利人對3次世界杯出局的總結，仍然看不起戰勝自己的對手，包括瑞典、瑞士、北馬其頓、挪威、波黑等球隊。唯一看得上的，是2018年世界杯預選賽小組賽上大勝意大利的西班牙。這是意大利人對當今足球的巨大認知錯誤，他們相信老牌強國永遠是老牌強國，看不到新興足球國家為何崛起。

像挪威這樣的國家，他們沒有像意甲一樣經濟發達的聯賽，但挪威球員遍布五大聯賽，從國際經驗來說，要比很多意大利球員更豐富。瑞士也是類似的情況。意大利人堅信，2022年世界杯預選賽被瑞士淘汰，是因為若日尼奧罰丟點球，而不是因為和保加利亞、北愛爾蘭踢平；而2024年歐洲杯1/8決賽被瑞士淘汰，意大利人又認為問題出在斯帕萊蒂，不愿承認意大利足球沒有扎卡、阿坎吉這種能夠在英超豪門立足甚至擔任核心的球員。

在意大利人的認知里，這些沒有強大本國聯賽的國家都不是強國，意大利才是足球強國。實際上，這種看法也是對意大利自身歷史的否定。意大利足球之所以擁有深厚的歷史積累，同樣是不斷向世界學習的結果。例如1950年代匈牙利人的影響，當時匈牙利名帥古特曼在的里雅斯特讓身材瘦長、腳法出眾的切薩雷·馬爾蒂尼踢中衛，意大利人才領會到中衛選材的一大要領：后防組織和出球能力。在1980年代末掀起的戰術革命，同樣來自他對荷蘭足球的學習。

所以，意大利足球的一大真相是：歐洲各國都在彼此學習，尤其是學習西班牙、德國等國的成功經驗和先進理念，也學習意大利，而意大利人卻始終認為他們原有的那些東西才是最寶貴的，學習他人不是要務。實際上，意大利足球的很多“秘密”，例如門將培訓、后衛技巧、防反路線設計，早就被其他國家學走并加以改進。

迪馬爾科被認為是近幾年意大利足壇涌現的腳法最精湛的球員之一，但他在國家隊的貢獻其實很少，負面記錄也不少，例如2024年歐洲杯首戰對阿爾巴尼亞的失誤，以及本次對波黑錯失絕好進球機會。反倒是初生牛犢帕萊斯特拉表現很好，替補出場后多次給對手制造威脅。

這里面暗藏的一個邏輯是：帕萊斯特拉是近年意大利足壇新秀中身體素質最好的之一，對抗能力強，跑動能力出色。過去意大利足球能夠穩定戰勝中下游對手，一個原因是技術優勢，即使對方身體更強、更能跑，意大利人也可以憑借技術取勝。但現在對手普遍在技戰術素養上提升了，而意大利人在身體和跑動能力上卻沒有進步，于是反過來開始感到吃力。

有沒有可能提升意大利球員的對抗能力和跑動能力，讓他們更適應國際比賽的節奏？辦法當然是有的，那就是讓更多意大利球員走出去，在英超、西甲、德甲獲得更多機會，告別節奏相對緩慢的意甲這個“安樂窩”。但這恰恰是意大利球員的短板：他們不僅戀家，而且從小不像法國等國球員那樣被灌輸“走出去”的意識，整體適應能力不強。同時，很多人也滿足于留在意甲踢球，畢竟收入并不低。